81 第八十一章
浓浓的瘴气笼罩在天地之间,如同一层厚厚的白雾,隔离了枯山与外界。
枯山山脉,连绵不绝,横亘在极北之地的中央上万年,却无人知道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景。因为只要走进来的修士,就再也没有走出去的,等待他们的只有陨落。
玄灵子走在两座山峰之间,神色平静,眉目清冷。
他十分从容淡泊,然而衣袖上却沾染了几丝鲜血,将他并不好的处境昭显出来。
从被枯山吞噬后的那一天起,玄灵子已经在这片山脉间走了整整十天。这里空荡辽阔,自成一个小世界,每当玄灵子察觉到世界边缘、想要跨越出去时,都会被一股奇特的力量阻挡住,无法前行。
能不能以一力降万物,强硬地破了枯山结界?
玄灵子并没有尝试。
因为他在进入枯山山脉后便发现,这条山脉极其不稳定,若是发生大的震动,很有可能再次发生坍塌。一切必须小心谨慎,不得大意。
白衣尊者步伐翩跹地走在群山之间。忽然走到一个叉路口时,玄灵子停住脚步,转首盯向另一侧的方向,目光灼灼。下一刻,他倏地瞬移消失,快速地往那个方向而去。
而此刻,在枯山之外,洛渐清和墨秋又回到了风神海。
两人坐在风神海中的一座荒岛上,面面相觑地望着对方。在他们的身旁,坐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高瘦男子,宽大的斗篷将他的脸庞遮去,他盘腿打坐,也不给洛渐清二人施加禁锢,就这么任凭他们面对面地看着。
洛渐清传音过去:“墨秋,你知道这个人?”
墨秋也传音道:“曾经听我师父说起过。他应该是妖境第一海海主晋离,大乘后期大圆满修为,实力堪比四大妖尊。不过此人非常孤僻,很少与别的妖尊接触,常年将自己藏在一个黑色斗篷里。”顿了顿,墨秋又道:“逃吗?”
洛渐清蹙了眉:“……大乘后期大圆满的修为?我们逃得了吗?”
墨秋勾了唇角:“不试一试,怎么知道?”
洛渐清沉默了片刻,道:“我们先前试了,毫无反手之力。”
当这个陌生的黑衣男子陡然出现,擒住墨秋之后,洛渐清自然是要出手相救。墨秋原本也是要攻击对方的,可是他的手掌却被对方的黑色妖力直接洞穿,并未来得及出手,就已经落败。
至于洛渐清,他堪堪使出了一招“莲开一剑”,夹杂着磅礴浩瀚的夺因果之力,这道攻击便被黑衣男子以拳相击,直接化解。接着对方只是冲着洛渐清轻轻一点,洛渐清便直接落败,于是便有了如今的场景。
识时务者为俊杰。
这年头,想要反抗或者反杀,那也得讲究策略。
双方实力悬殊至此,若是洛渐清还冥顽不明地一味抵挡,那才是愚蠢至极。
想到这,洛渐清忽然意识到:“等等,他的实力高到如此境地,虽说没有用传音石检测,但他是不是知道我们在传音?”
墨秋理所当然地说道:“那是自然,他当然知道我们在传音。”
洛渐清:“……”
墨秋道:“以我对晋离的了解,他向来孤傲怪异,既然他都没有用捆仙索将我们绑住,自然是不怕我们逃跑的。他不会干扰我们传音,因为他大概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,但是洛渐清,他有一个致命的要害,我们可以利用。”
洛渐清微微蹙眉:“什么要害?”
“一千年前,你的师祖与我……的师父,合力将晋离关入了一个小世界中。他们改变时间流速,让晋离在黑暗中独自一人生存了一亿八千年。”墨秋红唇一勾:“从此,晋离畏惧黑夜!”
荒无人烟的小岛上,人族的两个绝世天才和妖族的顶尖大能沉默地坐着,等待黑夜的离去。
洛渐清和墨秋盘腿打坐,恢复气息,这一点晋离并未阻止。甚至当洛渐清试探着取出了最后一颗百花丹,让墨秋吃下去后,晋离也连一句话都没说过。
吃下百花丹后,墨秋掌心可怖残忍的血洞慢慢愈合。
天地间的灵气疯狂地往洛渐清和墨秋的身体里涌入,那些凶残的罡风也朝着他们冲撞过来,但是只要抵挡住了罡风的袭击,进入身体里的罡风力量便成了庞大的灵力,滋润着他们的身体。
在天亮之前,两人恢复了实力。
然而此刻,两人都未曾动手,似乎真的没有逃跑的计划。
洛渐清在等待时机,他的目光轻轻地扫向了一旁穿着黑色斗篷的妖尊,忽然便听到墨秋的传音在自己的脑海中响起:“洛渐清,有件事,你必须要知道。”
洛渐清诧异地转首,看向墨秋。
只见在一片深邃的夜色中,艳丽漂亮的红衣魔修正凝着双眸,认真地注视着自己。广阔无边的风神海在黑夜中翻滚着黑色的浪涛,它们在墨秋的身后撞击成雪白的水花。黑色,衬得墨秋更为白皙昳丽,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。
洛渐清心里一沉,不知怎的,竟然有种不舒服的感觉。
墨秋道:“你资历尚浅,并不知道放眼整个妖境,晋离的实力不下于四大妖尊中的阴姬和號瞑。唯有天妖尊,可以指使得了他,但是天妖尊却不善于排兵布阵、算计阴谋。能够猜到我们已经杀了黑毒老怪,并且还能如此果断地派人来继续追杀我们的,只有阴姬。”
洛渐清问道:“我到底要知道什么?”
墨秋面色深沉地说道:“晋离竟然被派出来追杀我们,妖族的野心不仅仅是抓住我们这么简单,他们必然有更深远的目的。无论如何,你要记住,如今在妖境掌握大权的必然是阴姬,但是站在她身后的却是天妖尊独绝天老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洛渐清的心里渐渐涌起一阵不安。他早已不想去过问墨秋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,但是他却觉得此刻的墨秋十分古怪,让他有些……心慌。
墨秋薄唇微勾,忽然开口说道:“因为我乐意,你管的着?”
这声音在小小的海岛上传荡,一旁的妖族尊者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,但是洛渐清却眯了双眼。他立刻打算传音过去,继续再问,但是却见一道明亮的光线穿破东边的天空,洒在了漆黑的风神海上。
洛渐清双眸一缩,墨秋的速度更快。
“偷天换日!”
刹那间,那刚刚将天地照亮的光线消失得一干二净,黑夜再次降临!
这一次的黑暗远远比刚才更为纯粹,没有任何可以反光的物质,视觉在这一刻全部丧失。当墨秋逼出元神,以元神之力使出了这么一招奇异的功法后,洛渐清没有片刻犹豫,他拔剑向前,冲着视觉里残留的那个方位刺去了一剑。
一剑刺去,包含因果之力,然而洛渐清却没有想过真的能对晋离造成任何伤势,他拉着墨秋便走。两人速度极快,只听“噗通——”两声,便齐齐落入水中。
在两人落水之后,天色陡然大亮,黑暗再次离去。
小岛上,黑色斗篷的妖尊抬起左手,两指夹住了霜浮剑。霜浮剑上布满了细小的银蛇,《九莲夺天录》的力量在剑身上疯狂涌窜,然而却根本伤不了对方一分一毫。
晋离抬起头,露出了一双湛蓝澄澈的眼睛。他的额上布满了细汗,虽然黑暗只有一瞬,但是也足以令他面色苍白,嘴唇微颤。
他手指一动,霜浮剑痛苦地发出一声剑吟,接着失去光芒,被对方随意扔入海中。
晋离起身走到了洛渐清和墨秋跳下海的地方,双目一眯,一道蓝光从眼中一闪而过。
轰隆隆!
大海被分割成了两半,好像有某种神奇的力量阻隔在海水之间,令海水升起,形成水墙,制造出一条供人行走的道路。无数罡风从海水中涌了出来,发疯似的冲向晋离,然而他却轻轻挥手,将这些罡风驱散,一步步地往前走去。
与此同时,压在洛渐清和墨秋身上的海水也消失得一干二净。当看到这海水自主自动地分向两边时,洛渐清根本没时间惊疑,他拉着墨秋便走,到最后甚至直接抱起了墨秋,运转着全身灵力,加快速度。
在他的怀中,红衣魔修不断地咳出血液,脸色早已惨白。
洛渐清制定计划的前提就是,他们可以制造出一片纯粹的黑暗,让晋离回想起人生中最大的梦魇。这一点,墨秋说自己可以做到。他修炼的功法在渡劫期有一道法术,名为“偷天换日”。一千年前,魔尊便是用这一招夺走了晋离的光明,而如今,墨秋也用了这一招。
然而,那毕竟是渡劫期才可以使用的法术,墨秋就算再怎样天资绝艳,如今也不过是半步合体的修为。所以为了使出这一招,墨秋透支了自己的元神之力,强硬地使了出来。
从那一刻往后,就变成了洛渐清的任务。他需要保证两人能够逃出这里,脱离晋离的控制。
墨秋伸手擦了擦自己唇边的鲜血,但是血液还是止不住地涌了上来,将他一身红衣打湿。他抬眸望着眼前的俊美修士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,说道:“我突然想起来,洛渐清,当年我们第一次见面时,你邀请我到你的房间里休息一夜。你睡在地上,我睡在床上。”
洛渐清此刻哪里有心情去管墨秋说的话。
谁料墨秋又继续说道:“那时候我见你这小孩十分有趣,便有意戏弄你。洛渐清,但是你却不理我,真的令我非常生气……咳咳……”
“闭嘴!有事情等以后再说,现在赶紧离开!”
墨秋直接用手捂住了嘴唇,但是鲜血还是不断地从他的口中流出,顺着指缝流淌下来。洛渐清能够清晰地察觉到墨秋的气息正在飞速地减弱,不过却也不会真的到油尽灯枯的地步,只是变得十分虚弱。
洛渐清不由急道:“你若是有这个时间,那就赶紧为自己疗伤!”
墨秋问道:“你的剑呢?”
洛渐清道:“现在哪里是说这个的时间?”
很明显,洛渐清根本无暇取回霜浮剑,只能一味逃离。
墨秋却蹙了眉,道:“对于修士来说,本命剑极为重要。我记得当年第一次见你时,你用的就是那把剑,它已与你心意相通。洛渐清,你不该咳咳……”
又是一大口鲜血翻涌上来,然而这一次墨秋却眉头一蹙,忽然将这口血咽了下去。
洛渐清急着逃亡,根本注意不到这点细节,但是未曾完全吞咽下去的一丝血却从墨秋的唇边流淌下来。那血乌黑中泛着一丝幽绿,阴冷寒毒,令墨秋的脸色更加白了几分。
这时候,洛渐清听到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。
“哒哒——”
穿着黑色斗篷的妖尊迈着步子,向他们走来。每一步看似平缓,身影却全部虚化,一步数百米,速度快得几下便追了上来,距离二人不过十里!
墨秋探过洛渐清的肩膀往后看,神色渐渐平静。
洛渐清已经将体内灵力运转到了极致,他甚至疯狂地驱动着天地间的微弱规则,然而三个大境界的差距让他似乎根本甩不开对方,只能继续埋头逃跑。
洛渐清知道,这个计划几步不可能成功,但是他们别无选择!
洛渐清一掌拍在了自己的丹田上,逼出了一朵青色莲花。当这莲花出现的一刹那,墨秋双眸睁大,惊异地望着这朵莲花,追在两人身后的晋离也是倏地停住了脚步,嘴唇微张,抬目望着那莲花。
一边逃跑,洛渐清一边驱使了这莲花元神,想要让它攻击晋离。
谁料这青莲竟然一个劲地往洛渐清的丹田里钻,还向洛渐清传达出一种担心畏缩的意愿。
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洛渐清胸膛里血气翻涌,望着即将钻回去的莲花元神,他双眼涨得通红,斥道:“就算我洛渐清此生停步于金丹期,此刻你也不得退缩!”
莲花元神陡然停住动作,飞到了洛渐清的面前。
这一刻,小小的青莲好像长了一双眼睛,洛渐清有一种奇异的感觉,似乎这莲花正在认真地望着自己。世间哪有修士的元神会这般奇特,居然自己能拥有了心思,但是洛渐清却没时间顾及这个。
他咬了牙,苦笑道:“你便是碎了,我也……绝不后悔!”
洛渐清的话音刚刚落下,青莲便快速地向后飞去,直接挡在了晋离面前。
晋离竟然停住了脚步,安静地望着这朵小小的莲花。
这青莲实在太小,不过巴掌模样,却生得精致可爱。然而谁也无法小觑它,因为一道道苍老雄浑的力量从它的身上散逸出来,让晋离眯了蓝眸,沉默地望它。
轰!轰!轰!
滔天巨响从洛渐清的身后传来,激得天地震颤。
只是三道声音后,巨响便戛然而止,洛渐清却猛然吐出一口鲜血,整个人的气息顿时降了下去。一道青光从洛渐清的身后窜来,钻入他的身体里,但是随之而来的,却是斗篷被绞碎了的黑衣妖尊。
黑色长发在空中猎猎作舞,一张清秀单纯的脸庞暴|露在阳光下。任谁也无法相信,妖境第一海海主竟长了这样一张如同天真少年的面孔,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更如璀璨宝石,闪烁微光。
元神重伤令洛渐清实力大降,速度也更慢了几分。
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很多很多画面,从自己的重生,到如今的生死逃亡。到最终,一切凝结于枯山崩塌那一刻的场景,白衣长袍的玄灵子一掌将他击飞,但是自己却被磅礴的力量吞噬,至今……也没有下落。
洛渐清闭了闭眼睛,忽然将墨秋放了下来,拉着他继续飞行。
墨秋凝着眉头,沉默地看着洛渐清,晋离便在他们身后追着。两方的距离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当只剩下不足一里距离后,洛渐清转首看向墨秋,郑重道:“我的师父在枯山,你务必要让人去救他出来!”
话音落下,洛渐清一掌拍向墨秋,然而他的手腕却被对方握住。
洛渐清错愕地望着墨秋,只见后者微微一笑,忽然问道:“你打算垫后,让我先走?”不等洛渐清回答,墨秋精致的眉眼轻轻舒展开,无奈道:“如果让你这个小辈牺牲,我自己反而先走,那我岂不是要声名扫地?”
洛渐清困惑道:“墨秋,你到底在说什么……”
姣好的桃花眼中闪过一道红光,墨秋低笑一声:“洛渐清,其实从刚才你的元神出来后,我就突然感觉到,我好像欠了你什么东西。冥冥之中,因果定数,我欠了你很重要很重要的一样东西,所以才需要如此补偿你。”
洛渐清更是迷茫,然而他却无暇问清,急道:“墨秋,你先走。你的天赋比我高,现在的你比我更重要。晋离之前并没有杀我们的意思,你放心……”
“洛渐清,我的这次机会,好像是你给的。”
洛渐清闻言怔住。
却见在碧浪狂风中,墨秋长发舞动,一身红衣好似火焰燃烧,红唇一勾,便是一个艳丽至极的笑容。洛渐清忽然觉得自己的眼前有点模糊,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,他在流焰谷外的客栈中,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这位生死好友。
对方容颜绝世,天赋卓绝,性情却嚣张跋扈,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。
而如今,一切仿若沧海桑田,他与这个人成为了生死好友,共渡难关。
墨秋轻轻地笑着,笑声清脆低悦,笑了一会儿后,声音戛然而止。他用一种复杂深邃的目光凝视着眼前的俊美修士,忽然一掌将洛渐清击飞出去。
洛渐清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,撕心裂肺地喊道:“墨秋!”
只见红衣魔修勾唇一笑,伸手抵在了唇间,道:“嘘。”
下一刻,黑衣妖尊已经走到了墨秋的身后。墨秋转首望向他,擦了擦唇边溢出的鲜血,嗤笑了一声,问道:“阴姬派你前来,定然不是只为了抓住我和洛渐清,威胁人族。她还有其他目的。”
晋离抬起手掌,并不理会墨秋的话,似乎想直接将他击晕。
谁料在那手掌即将拍下来的一刹那,墨秋却低笑了一声,道:“多年不见,晋离,你的实力有所长进。可曾想过跨入天阶,真正化为九天神龙?”
闻言,震惊、仓皇、恐惧、无措,一一在黑衣妖尊的蓝眸中涌现。
他哑着嗓子,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:“你是谁!”
黑色的鲜血从墨秋的唇边溢出,他抬手拭去,抬眸望着眼前害怕颤抖的妖尊。他的语气里全是蛊惑,双目微微眯起,轻笑着说道:“你真的不想知道,你的妖丹……在哪里吗?”
“你是谁!!!”
滔天的咆哮声在风神海中回荡,洛渐清终于稳住了身体,他下意识地便要往回赶去,然而还没动作,却见一条巨大如山的黑龙腾空而起,疯狂地在空中冲撞怒号。
洛渐清惊骇地望着眼前这一幕,哑了声音:“黑浊阴离龙……”
可怖的黑龙如同怪兽,不断地冲着风神海撞来,发出剧烈响声。
这是一条真正的龙!
天生七阶,可御苍穹的龙!
每当这条巨龙咆哮着撞向风神海时,洛渐清的眼睛便红了一分。仅仅是八道巨响后,洛渐清的眼眶渐渐湿润,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转身逃走,这样才算对得起垫后抵挡的墨秋,然而……他却做不到。
当日玄灵子被枯山吞噬,洛渐清这些日子以来虽然一直担忧害怕,却始终相信玄灵子不会出事。因为玄灵子给他的眼神中带着坚定的信心,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告别,并不会发生任何事情。
然而现在,他的生死好友面对的是必死的局面!
洛渐清的眼中积蓄了泪水,他站在原地,望着遥远之处的惊天大战。忽然,他下定决心,决定辜负墨秋的好意,飞身过去帮忙,然而才他刚刚抬步,轰鸣的巨响便渐渐消失。
这一战,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久。
仅仅是一刻钟的功夫,那条黑龙便疯狂似的飞向天空,消失在了云霄之间。洛渐清毫不犹豫地往回赶去,他根本无法在意晋离是不是使诈,骗他回来,可是他却不得不回来。
因为,这是他最好的朋友。
他们相识十余年,共同历经生死,又怎能在这里将对方抛弃!
当黑龙离去后,风神海又恢复成原先的模样。海水渐渐聚拢,洛渐清冲破海面,极速飞往前方。当他来到那一片海域时,还未落下,便闻见了刺鼻滔天的血腥味。
任何词语,都无法形容这里的场景!
鲜血将一整片海域染成血红色,仿佛是要将一个人身体里的所有血液全部掏光,只有刺目的红色充斥了洛渐清的视野,每看一眼,他的心都宛若刀割,更为慌张一分。
这一切,触目惊心!
洛渐清没有一丝犹豫,忽然跳入了海中,漫无目的地寻找起来。
这海有多深,这海有多大,他找了整整一天一夜,终于找到了那在海中沉浮的人。他惊慌失措地瞬移过去,刚刚触碰到对方的身体,便被那寒冷至极的体温更烫到了手指,身子一颤。
“墨秋……”洛渐清抱住了好友的身体,低声问道:“墨秋?”
在这一片被血液侵染了的大海中,洛渐清一声声地喊着,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。他的眼睛轻轻地颤动着,手指也害怕地颤抖,眼泪终于从眼眶中砸了下来,融入了大海之中。
洛渐清仿佛不知疲惫地一遍遍喊着,但是他所喊的只是一具早已没了呼吸的尸体,永远都不会回答他。
许久后,一道青光从远处飞来,化为一朵小巧别致的青莲,欣喜地在洛渐清的身旁飞舞。它所带来的还有一把颀长的剑,仿佛邀功似的在洛渐清的面前舞动。
然而,洛渐清却没有看它一眼,只是拥着这具冰冷的尸体,呆滞地望着海水中的一点。
青莲有些生气地乱窜着,故意将水拍到了洛渐清的脸上,可他还是没有一点反应。到最后,青莲无可奈何地抖动了两下,十分嫌弃地又钻入了洛渐清的身体,而那一把霜浮剑则化为青色光芒,钻入他的眉心。
短短的一天,好像什么都没有变,但是他却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朋友。
洛渐清抱着墨秋的尸体,一步步走上了海面。他找到了一座小岛,将墨秋的身体轻轻放在了沙滩上,然后从身体里找出了那朵小莲花。
望着那精致的青莲,洛渐清张了张嘴,一时间竟然没有说出话来。
等到他再开口时,声音粗砺得如同在砂纸上磨过一般,每一个字都充斥着极大的绝望,他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我知道,你的存在和《九莲夺天录》有关。你可以夺走草木春秋,你可以夺走生灵法义,你可以夺走对错是非,你可以夺走缘法因果。那如今……你可以将他唤醒吗?你可以回溯他身上的时间,你可以还给他生灵法义,你……”
小莲花直接飘入了洛渐清的身体里,没有给出任何一个答案。
洛渐清眼中的希望一下子熄灭。
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样的痛苦绝望,他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割裂成了无数碎片,被碾压成了细小的齑粉。
若是躺在这里的是他自己,那该多好?
洛渐清垂着双眼,呆滞地望着眼前的红衣魔修。许久后,只见一道血色光茫猛地从墨秋的眉心亮起,洛渐清睁大眼睛,忽然看见墨秋的睫毛动了一下,然后……睁开了双眼!
洛渐清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一幕。
面容姣好的魔修也抬眸望他,轻哼了一声后,问道:“以为我死了?”
洛渐清哑口无言,只是一个劲地点头。
墨秋轻笑了一声,道:“我会这么轻易的陨落?笑话!”
洛渐清立即点头,墨秋慢慢地坐了起来,他随口说道:“你还在这里做什么,我们不应该赶紧离开吗?万一那个晋离突然醒悟,又跑回来,现在的你我可挡不住他。”
说着,墨秋便站起身,洛渐清也站了起来。
两人走到小岛的边缘,只见一轮夕阳缓缓地从西边的天空落下。绚烂云霞渲染了整片天际,姹紫嫣红,如同火焰一般燃烧而过,留下曼妙至极的自然风光。
望着这一幕,洛渐清渐渐回过神来,他仔细望着身旁的墨秋,当确认真的不是幻觉后,终于忍不住地问道: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墨秋,你不是已经……你怎么又醒来了?”
墨秋没有回答他,只是望着那一片蔚为壮观的晚霞景色。许久,他才开口说道:“我已经很多很多年,没有再这么安静地看过晚霞了。洛渐清,凡人的世界非常小,他们的一生也非常短,但是有时候他们却过得比我们要幸福很多。”
洛渐清蹙了眉头,困惑地问道:“墨秋?”
墨秋继续说道:“十七年前,我并未想过,我能获得那个机会。我失败了无数次,似乎是天道不肯给我一个机会,也似乎是那些人……不肯给我一个机会。然后,那一夜,天道规则冥冥中有一瞬间的紊乱,我就突然成功了。”
“墨秋,你说的是什么机会?”
墨秋转首看向洛渐清,没有回答,反而红唇勾起,笑道:“其实我早该想到,你与我的相遇,并不可能是巧合。你给了我一次机会,我便欠了你一条命,所以才会有机会屡次三番地救了你,才会有如今的墨秋。”
这样的话令洛渐清十分陌生,他不懂墨秋到底是什么意思,但是他却又感到了一丝惊慌。他直接抬步向前,道:“墨秋,我们先离开这里,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!”
话音刚落,洛渐清便打算飞身离开,谁料一道低柔的声音却在他的身后响起:“洛渐清。”
洛渐清下意识地转首看去,视线在看到对方的时候,猛然怔住。
只见漫天夕阳照耀在墨秋的身上,衬得这张脸庞更加艳丽。他仿佛穷尽了天底下所有的艳色,好看得难辨雌雄,红唇微勾,一抹夺人心魄的笑容便展露出来。然而,无数泪水却从那双妖娆的眼中落下,一滴滴地砸在了沙滩之上,落下一个个小坑。
洛渐清颤抖着倒退一步。
他从未见过墨秋的眼泪。
即使是在两人遇到再大的险境,即使是受了疼痛至极的伤势,墨秋也从未哭过。
直到今天。
他在笑,但是却也在哭,哭得好似痛彻心扉,好似失去了什么最为重要的东西。
“墨秋……”
洛渐清的手指轻轻颤动,他伸出手想要将墨秋拉过来,却见对方唇边的笑意更盛了几分,倏地启唇说道:“洛渐清,到现在你也不知道我是谁。到现在你也不知道,我为你到底付出了什么……”
话音落下的一刹那,红光大起,那道红色的身影化为漫天的光点,往天上飞去。
洛渐清双目睁大,默然无措地看着这一幕。突然!他抬步便追着那些光点而去,但是风神海上的罡风却凶猛地冲他刮来,阻挡住他的脚步。
“墨秋!”
洛渐清大喊出声,然而那些光点却没有停留地往西边飞去。
“咔擦——”一声,洛渐清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。他低首一看,只见一个小小的血红色铃铛从他的心口落了出来。精致的铃铛裂成了四块,再也无法响起,终于真的成为了碎渣。
洛渐清紧紧地捏着铃铛碎片,疯狂地击散这些罡风,但是那些红色光点却义无反顾地飞离了他的视野,消失在无边无际的海平线上。
敢问阁下姓名?
墨家,墨秋。
……
我是魔修。
我知道。
你既然知道,那还和我成为生死好友?
与你交友的是我洛渐清,不是太华山首徒,更不是所谓的正道。
……
你师父为了你离开太华山,确实是受到了元神重伤,但你有没有想过,其实或许还有人,为你也受了伤?
你是说谁?
我说什么你都信?太华山的洛渐清,你也太天真了吧。
……
冥冥之中,因果定数,我欠了你很重要很重要的一样东西,所以才需要如此补偿你。
其实我早该想到,你与我的相遇,并不可能是巧合。
你给了我一次机会,我便欠了你一条命,所以才会有机会屡次三番地救了你,才会有如今的墨秋。
……
洛渐清,到现在你也不知道我是谁。
到现在,你也不知道,我为你到底付出了什么……
……
“墨秋!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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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十分从容淡泊,然而衣袖上却沾染了几丝鲜血,将他并不好的处境昭显出来。
从被枯山吞噬后的那一天起,玄灵子已经在这片山脉间走了整整十天。这里空荡辽阔,自成一个小世界,每当玄灵子察觉到世界边缘、想要跨越出去时,都会被一股奇特的力量阻挡住,无法前行。
能不能以一力降万物,强硬地破了枯山结界?
玄灵子并没有尝试。
因为他在进入枯山山脉后便发现,这条山脉极其不稳定,若是发生大的震动,很有可能再次发生坍塌。一切必须小心谨慎,不得大意。
白衣尊者步伐翩跹地走在群山之间。忽然走到一个叉路口时,玄灵子停住脚步,转首盯向另一侧的方向,目光灼灼。下一刻,他倏地瞬移消失,快速地往那个方向而去。
而此刻,在枯山之外,洛渐清和墨秋又回到了风神海。
两人坐在风神海中的一座荒岛上,面面相觑地望着对方。在他们的身旁,坐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高瘦男子,宽大的斗篷将他的脸庞遮去,他盘腿打坐,也不给洛渐清二人施加禁锢,就这么任凭他们面对面地看着。
洛渐清传音过去:“墨秋,你知道这个人?”
墨秋也传音道:“曾经听我师父说起过。他应该是妖境第一海海主晋离,大乘后期大圆满修为,实力堪比四大妖尊。不过此人非常孤僻,很少与别的妖尊接触,常年将自己藏在一个黑色斗篷里。”顿了顿,墨秋又道:“逃吗?”
洛渐清蹙了眉:“……大乘后期大圆满的修为?我们逃得了吗?”
墨秋勾了唇角:“不试一试,怎么知道?”
洛渐清沉默了片刻,道:“我们先前试了,毫无反手之力。”
当这个陌生的黑衣男子陡然出现,擒住墨秋之后,洛渐清自然是要出手相救。墨秋原本也是要攻击对方的,可是他的手掌却被对方的黑色妖力直接洞穿,并未来得及出手,就已经落败。
至于洛渐清,他堪堪使出了一招“莲开一剑”,夹杂着磅礴浩瀚的夺因果之力,这道攻击便被黑衣男子以拳相击,直接化解。接着对方只是冲着洛渐清轻轻一点,洛渐清便直接落败,于是便有了如今的场景。
识时务者为俊杰。
这年头,想要反抗或者反杀,那也得讲究策略。
双方实力悬殊至此,若是洛渐清还冥顽不明地一味抵挡,那才是愚蠢至极。
想到这,洛渐清忽然意识到:“等等,他的实力高到如此境地,虽说没有用传音石检测,但他是不是知道我们在传音?”
墨秋理所当然地说道:“那是自然,他当然知道我们在传音。”
洛渐清:“……”
墨秋道:“以我对晋离的了解,他向来孤傲怪异,既然他都没有用捆仙索将我们绑住,自然是不怕我们逃跑的。他不会干扰我们传音,因为他大概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,但是洛渐清,他有一个致命的要害,我们可以利用。”
洛渐清微微蹙眉:“什么要害?”
“一千年前,你的师祖与我……的师父,合力将晋离关入了一个小世界中。他们改变时间流速,让晋离在黑暗中独自一人生存了一亿八千年。”墨秋红唇一勾:“从此,晋离畏惧黑夜!”
荒无人烟的小岛上,人族的两个绝世天才和妖族的顶尖大能沉默地坐着,等待黑夜的离去。
洛渐清和墨秋盘腿打坐,恢复气息,这一点晋离并未阻止。甚至当洛渐清试探着取出了最后一颗百花丹,让墨秋吃下去后,晋离也连一句话都没说过。
吃下百花丹后,墨秋掌心可怖残忍的血洞慢慢愈合。
天地间的灵气疯狂地往洛渐清和墨秋的身体里涌入,那些凶残的罡风也朝着他们冲撞过来,但是只要抵挡住了罡风的袭击,进入身体里的罡风力量便成了庞大的灵力,滋润着他们的身体。
在天亮之前,两人恢复了实力。
然而此刻,两人都未曾动手,似乎真的没有逃跑的计划。
洛渐清在等待时机,他的目光轻轻地扫向了一旁穿着黑色斗篷的妖尊,忽然便听到墨秋的传音在自己的脑海中响起:“洛渐清,有件事,你必须要知道。”
洛渐清诧异地转首,看向墨秋。
只见在一片深邃的夜色中,艳丽漂亮的红衣魔修正凝着双眸,认真地注视着自己。广阔无边的风神海在黑夜中翻滚着黑色的浪涛,它们在墨秋的身后撞击成雪白的水花。黑色,衬得墨秋更为白皙昳丽,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。
洛渐清心里一沉,不知怎的,竟然有种不舒服的感觉。
墨秋道:“你资历尚浅,并不知道放眼整个妖境,晋离的实力不下于四大妖尊中的阴姬和號瞑。唯有天妖尊,可以指使得了他,但是天妖尊却不善于排兵布阵、算计阴谋。能够猜到我们已经杀了黑毒老怪,并且还能如此果断地派人来继续追杀我们的,只有阴姬。”
洛渐清问道:“我到底要知道什么?”
墨秋面色深沉地说道:“晋离竟然被派出来追杀我们,妖族的野心不仅仅是抓住我们这么简单,他们必然有更深远的目的。无论如何,你要记住,如今在妖境掌握大权的必然是阴姬,但是站在她身后的却是天妖尊独绝天老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洛渐清的心里渐渐涌起一阵不安。他早已不想去过问墨秋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,但是他却觉得此刻的墨秋十分古怪,让他有些……心慌。
墨秋薄唇微勾,忽然开口说道:“因为我乐意,你管的着?”
这声音在小小的海岛上传荡,一旁的妖族尊者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,但是洛渐清却眯了双眼。他立刻打算传音过去,继续再问,但是却见一道明亮的光线穿破东边的天空,洒在了漆黑的风神海上。
洛渐清双眸一缩,墨秋的速度更快。
“偷天换日!”
刹那间,那刚刚将天地照亮的光线消失得一干二净,黑夜再次降临!
这一次的黑暗远远比刚才更为纯粹,没有任何可以反光的物质,视觉在这一刻全部丧失。当墨秋逼出元神,以元神之力使出了这么一招奇异的功法后,洛渐清没有片刻犹豫,他拔剑向前,冲着视觉里残留的那个方位刺去了一剑。
一剑刺去,包含因果之力,然而洛渐清却没有想过真的能对晋离造成任何伤势,他拉着墨秋便走。两人速度极快,只听“噗通——”两声,便齐齐落入水中。
在两人落水之后,天色陡然大亮,黑暗再次离去。
小岛上,黑色斗篷的妖尊抬起左手,两指夹住了霜浮剑。霜浮剑上布满了细小的银蛇,《九莲夺天录》的力量在剑身上疯狂涌窜,然而却根本伤不了对方一分一毫。
晋离抬起头,露出了一双湛蓝澄澈的眼睛。他的额上布满了细汗,虽然黑暗只有一瞬,但是也足以令他面色苍白,嘴唇微颤。
他手指一动,霜浮剑痛苦地发出一声剑吟,接着失去光芒,被对方随意扔入海中。
晋离起身走到了洛渐清和墨秋跳下海的地方,双目一眯,一道蓝光从眼中一闪而过。
轰隆隆!
大海被分割成了两半,好像有某种神奇的力量阻隔在海水之间,令海水升起,形成水墙,制造出一条供人行走的道路。无数罡风从海水中涌了出来,发疯似的冲向晋离,然而他却轻轻挥手,将这些罡风驱散,一步步地往前走去。
与此同时,压在洛渐清和墨秋身上的海水也消失得一干二净。当看到这海水自主自动地分向两边时,洛渐清根本没时间惊疑,他拉着墨秋便走,到最后甚至直接抱起了墨秋,运转着全身灵力,加快速度。
在他的怀中,红衣魔修不断地咳出血液,脸色早已惨白。
洛渐清制定计划的前提就是,他们可以制造出一片纯粹的黑暗,让晋离回想起人生中最大的梦魇。这一点,墨秋说自己可以做到。他修炼的功法在渡劫期有一道法术,名为“偷天换日”。一千年前,魔尊便是用这一招夺走了晋离的光明,而如今,墨秋也用了这一招。
然而,那毕竟是渡劫期才可以使用的法术,墨秋就算再怎样天资绝艳,如今也不过是半步合体的修为。所以为了使出这一招,墨秋透支了自己的元神之力,强硬地使了出来。
从那一刻往后,就变成了洛渐清的任务。他需要保证两人能够逃出这里,脱离晋离的控制。
墨秋伸手擦了擦自己唇边的鲜血,但是血液还是止不住地涌了上来,将他一身红衣打湿。他抬眸望着眼前的俊美修士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,说道:“我突然想起来,洛渐清,当年我们第一次见面时,你邀请我到你的房间里休息一夜。你睡在地上,我睡在床上。”
洛渐清此刻哪里有心情去管墨秋说的话。
谁料墨秋又继续说道:“那时候我见你这小孩十分有趣,便有意戏弄你。洛渐清,但是你却不理我,真的令我非常生气……咳咳……”
“闭嘴!有事情等以后再说,现在赶紧离开!”
墨秋直接用手捂住了嘴唇,但是鲜血还是不断地从他的口中流出,顺着指缝流淌下来。洛渐清能够清晰地察觉到墨秋的气息正在飞速地减弱,不过却也不会真的到油尽灯枯的地步,只是变得十分虚弱。
洛渐清不由急道:“你若是有这个时间,那就赶紧为自己疗伤!”
墨秋问道:“你的剑呢?”
洛渐清道:“现在哪里是说这个的时间?”
很明显,洛渐清根本无暇取回霜浮剑,只能一味逃离。
墨秋却蹙了眉,道:“对于修士来说,本命剑极为重要。我记得当年第一次见你时,你用的就是那把剑,它已与你心意相通。洛渐清,你不该咳咳……”
又是一大口鲜血翻涌上来,然而这一次墨秋却眉头一蹙,忽然将这口血咽了下去。
洛渐清急着逃亡,根本注意不到这点细节,但是未曾完全吞咽下去的一丝血却从墨秋的唇边流淌下来。那血乌黑中泛着一丝幽绿,阴冷寒毒,令墨秋的脸色更加白了几分。
这时候,洛渐清听到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。
“哒哒——”
穿着黑色斗篷的妖尊迈着步子,向他们走来。每一步看似平缓,身影却全部虚化,一步数百米,速度快得几下便追了上来,距离二人不过十里!
墨秋探过洛渐清的肩膀往后看,神色渐渐平静。
洛渐清已经将体内灵力运转到了极致,他甚至疯狂地驱动着天地间的微弱规则,然而三个大境界的差距让他似乎根本甩不开对方,只能继续埋头逃跑。
洛渐清知道,这个计划几步不可能成功,但是他们别无选择!
洛渐清一掌拍在了自己的丹田上,逼出了一朵青色莲花。当这莲花出现的一刹那,墨秋双眸睁大,惊异地望着这朵莲花,追在两人身后的晋离也是倏地停住了脚步,嘴唇微张,抬目望着那莲花。
一边逃跑,洛渐清一边驱使了这莲花元神,想要让它攻击晋离。
谁料这青莲竟然一个劲地往洛渐清的丹田里钻,还向洛渐清传达出一种担心畏缩的意愿。
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洛渐清胸膛里血气翻涌,望着即将钻回去的莲花元神,他双眼涨得通红,斥道:“就算我洛渐清此生停步于金丹期,此刻你也不得退缩!”
莲花元神陡然停住动作,飞到了洛渐清的面前。
这一刻,小小的青莲好像长了一双眼睛,洛渐清有一种奇异的感觉,似乎这莲花正在认真地望着自己。世间哪有修士的元神会这般奇特,居然自己能拥有了心思,但是洛渐清却没时间顾及这个。
他咬了牙,苦笑道:“你便是碎了,我也……绝不后悔!”
洛渐清的话音刚刚落下,青莲便快速地向后飞去,直接挡在了晋离面前。
晋离竟然停住了脚步,安静地望着这朵小小的莲花。
这青莲实在太小,不过巴掌模样,却生得精致可爱。然而谁也无法小觑它,因为一道道苍老雄浑的力量从它的身上散逸出来,让晋离眯了蓝眸,沉默地望它。
轰!轰!轰!
滔天巨响从洛渐清的身后传来,激得天地震颤。
只是三道声音后,巨响便戛然而止,洛渐清却猛然吐出一口鲜血,整个人的气息顿时降了下去。一道青光从洛渐清的身后窜来,钻入他的身体里,但是随之而来的,却是斗篷被绞碎了的黑衣妖尊。
黑色长发在空中猎猎作舞,一张清秀单纯的脸庞暴|露在阳光下。任谁也无法相信,妖境第一海海主竟长了这样一张如同天真少年的面孔,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更如璀璨宝石,闪烁微光。
元神重伤令洛渐清实力大降,速度也更慢了几分。
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很多很多画面,从自己的重生,到如今的生死逃亡。到最终,一切凝结于枯山崩塌那一刻的场景,白衣长袍的玄灵子一掌将他击飞,但是自己却被磅礴的力量吞噬,至今……也没有下落。
洛渐清闭了闭眼睛,忽然将墨秋放了下来,拉着他继续飞行。
墨秋凝着眉头,沉默地看着洛渐清,晋离便在他们身后追着。两方的距离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当只剩下不足一里距离后,洛渐清转首看向墨秋,郑重道:“我的师父在枯山,你务必要让人去救他出来!”
话音落下,洛渐清一掌拍向墨秋,然而他的手腕却被对方握住。
洛渐清错愕地望着墨秋,只见后者微微一笑,忽然问道:“你打算垫后,让我先走?”不等洛渐清回答,墨秋精致的眉眼轻轻舒展开,无奈道:“如果让你这个小辈牺牲,我自己反而先走,那我岂不是要声名扫地?”
洛渐清困惑道:“墨秋,你到底在说什么……”
姣好的桃花眼中闪过一道红光,墨秋低笑一声:“洛渐清,其实从刚才你的元神出来后,我就突然感觉到,我好像欠了你什么东西。冥冥之中,因果定数,我欠了你很重要很重要的一样东西,所以才需要如此补偿你。”
洛渐清更是迷茫,然而他却无暇问清,急道:“墨秋,你先走。你的天赋比我高,现在的你比我更重要。晋离之前并没有杀我们的意思,你放心……”
“洛渐清,我的这次机会,好像是你给的。”
洛渐清闻言怔住。
却见在碧浪狂风中,墨秋长发舞动,一身红衣好似火焰燃烧,红唇一勾,便是一个艳丽至极的笑容。洛渐清忽然觉得自己的眼前有点模糊,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,他在流焰谷外的客栈中,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这位生死好友。
对方容颜绝世,天赋卓绝,性情却嚣张跋扈,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。
而如今,一切仿若沧海桑田,他与这个人成为了生死好友,共渡难关。
墨秋轻轻地笑着,笑声清脆低悦,笑了一会儿后,声音戛然而止。他用一种复杂深邃的目光凝视着眼前的俊美修士,忽然一掌将洛渐清击飞出去。
洛渐清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,撕心裂肺地喊道:“墨秋!”
只见红衣魔修勾唇一笑,伸手抵在了唇间,道:“嘘。”
下一刻,黑衣妖尊已经走到了墨秋的身后。墨秋转首望向他,擦了擦唇边溢出的鲜血,嗤笑了一声,问道:“阴姬派你前来,定然不是只为了抓住我和洛渐清,威胁人族。她还有其他目的。”
晋离抬起手掌,并不理会墨秋的话,似乎想直接将他击晕。
谁料在那手掌即将拍下来的一刹那,墨秋却低笑了一声,道:“多年不见,晋离,你的实力有所长进。可曾想过跨入天阶,真正化为九天神龙?”
闻言,震惊、仓皇、恐惧、无措,一一在黑衣妖尊的蓝眸中涌现。
他哑着嗓子,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:“你是谁!”
黑色的鲜血从墨秋的唇边溢出,他抬手拭去,抬眸望着眼前害怕颤抖的妖尊。他的语气里全是蛊惑,双目微微眯起,轻笑着说道:“你真的不想知道,你的妖丹……在哪里吗?”
“你是谁!!!”
滔天的咆哮声在风神海中回荡,洛渐清终于稳住了身体,他下意识地便要往回赶去,然而还没动作,却见一条巨大如山的黑龙腾空而起,疯狂地在空中冲撞怒号。
洛渐清惊骇地望着眼前这一幕,哑了声音:“黑浊阴离龙……”
可怖的黑龙如同怪兽,不断地冲着风神海撞来,发出剧烈响声。
这是一条真正的龙!
天生七阶,可御苍穹的龙!
每当这条巨龙咆哮着撞向风神海时,洛渐清的眼睛便红了一分。仅仅是八道巨响后,洛渐清的眼眶渐渐湿润,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转身逃走,这样才算对得起垫后抵挡的墨秋,然而……他却做不到。
当日玄灵子被枯山吞噬,洛渐清这些日子以来虽然一直担忧害怕,却始终相信玄灵子不会出事。因为玄灵子给他的眼神中带着坚定的信心,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告别,并不会发生任何事情。
然而现在,他的生死好友面对的是必死的局面!
洛渐清的眼中积蓄了泪水,他站在原地,望着遥远之处的惊天大战。忽然,他下定决心,决定辜负墨秋的好意,飞身过去帮忙,然而才他刚刚抬步,轰鸣的巨响便渐渐消失。
这一战,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久。
仅仅是一刻钟的功夫,那条黑龙便疯狂似的飞向天空,消失在了云霄之间。洛渐清毫不犹豫地往回赶去,他根本无法在意晋离是不是使诈,骗他回来,可是他却不得不回来。
因为,这是他最好的朋友。
他们相识十余年,共同历经生死,又怎能在这里将对方抛弃!
当黑龙离去后,风神海又恢复成原先的模样。海水渐渐聚拢,洛渐清冲破海面,极速飞往前方。当他来到那一片海域时,还未落下,便闻见了刺鼻滔天的血腥味。
任何词语,都无法形容这里的场景!
鲜血将一整片海域染成血红色,仿佛是要将一个人身体里的所有血液全部掏光,只有刺目的红色充斥了洛渐清的视野,每看一眼,他的心都宛若刀割,更为慌张一分。
这一切,触目惊心!
洛渐清没有一丝犹豫,忽然跳入了海中,漫无目的地寻找起来。
这海有多深,这海有多大,他找了整整一天一夜,终于找到了那在海中沉浮的人。他惊慌失措地瞬移过去,刚刚触碰到对方的身体,便被那寒冷至极的体温更烫到了手指,身子一颤。
“墨秋……”洛渐清抱住了好友的身体,低声问道:“墨秋?”
在这一片被血液侵染了的大海中,洛渐清一声声地喊着,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。他的眼睛轻轻地颤动着,手指也害怕地颤抖,眼泪终于从眼眶中砸了下来,融入了大海之中。
洛渐清仿佛不知疲惫地一遍遍喊着,但是他所喊的只是一具早已没了呼吸的尸体,永远都不会回答他。
许久后,一道青光从远处飞来,化为一朵小巧别致的青莲,欣喜地在洛渐清的身旁飞舞。它所带来的还有一把颀长的剑,仿佛邀功似的在洛渐清的面前舞动。
然而,洛渐清却没有看它一眼,只是拥着这具冰冷的尸体,呆滞地望着海水中的一点。
青莲有些生气地乱窜着,故意将水拍到了洛渐清的脸上,可他还是没有一点反应。到最后,青莲无可奈何地抖动了两下,十分嫌弃地又钻入了洛渐清的身体,而那一把霜浮剑则化为青色光芒,钻入他的眉心。
短短的一天,好像什么都没有变,但是他却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朋友。
洛渐清抱着墨秋的尸体,一步步走上了海面。他找到了一座小岛,将墨秋的身体轻轻放在了沙滩上,然后从身体里找出了那朵小莲花。
望着那精致的青莲,洛渐清张了张嘴,一时间竟然没有说出话来。
等到他再开口时,声音粗砺得如同在砂纸上磨过一般,每一个字都充斥着极大的绝望,他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我知道,你的存在和《九莲夺天录》有关。你可以夺走草木春秋,你可以夺走生灵法义,你可以夺走对错是非,你可以夺走缘法因果。那如今……你可以将他唤醒吗?你可以回溯他身上的时间,你可以还给他生灵法义,你……”
小莲花直接飘入了洛渐清的身体里,没有给出任何一个答案。
洛渐清眼中的希望一下子熄灭。
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样的痛苦绝望,他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割裂成了无数碎片,被碾压成了细小的齑粉。
若是躺在这里的是他自己,那该多好?
洛渐清垂着双眼,呆滞地望着眼前的红衣魔修。许久后,只见一道血色光茫猛地从墨秋的眉心亮起,洛渐清睁大眼睛,忽然看见墨秋的睫毛动了一下,然后……睁开了双眼!
洛渐清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一幕。
面容姣好的魔修也抬眸望他,轻哼了一声后,问道:“以为我死了?”
洛渐清哑口无言,只是一个劲地点头。
墨秋轻笑了一声,道:“我会这么轻易的陨落?笑话!”
洛渐清立即点头,墨秋慢慢地坐了起来,他随口说道:“你还在这里做什么,我们不应该赶紧离开吗?万一那个晋离突然醒悟,又跑回来,现在的你我可挡不住他。”
说着,墨秋便站起身,洛渐清也站了起来。
两人走到小岛的边缘,只见一轮夕阳缓缓地从西边的天空落下。绚烂云霞渲染了整片天际,姹紫嫣红,如同火焰一般燃烧而过,留下曼妙至极的自然风光。
望着这一幕,洛渐清渐渐回过神来,他仔细望着身旁的墨秋,当确认真的不是幻觉后,终于忍不住地问道: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墨秋,你不是已经……你怎么又醒来了?”
墨秋没有回答他,只是望着那一片蔚为壮观的晚霞景色。许久,他才开口说道:“我已经很多很多年,没有再这么安静地看过晚霞了。洛渐清,凡人的世界非常小,他们的一生也非常短,但是有时候他们却过得比我们要幸福很多。”
洛渐清蹙了眉头,困惑地问道:“墨秋?”
墨秋继续说道:“十七年前,我并未想过,我能获得那个机会。我失败了无数次,似乎是天道不肯给我一个机会,也似乎是那些人……不肯给我一个机会。然后,那一夜,天道规则冥冥中有一瞬间的紊乱,我就突然成功了。”
“墨秋,你说的是什么机会?”
墨秋转首看向洛渐清,没有回答,反而红唇勾起,笑道:“其实我早该想到,你与我的相遇,并不可能是巧合。你给了我一次机会,我便欠了你一条命,所以才会有机会屡次三番地救了你,才会有如今的墨秋。”
这样的话令洛渐清十分陌生,他不懂墨秋到底是什么意思,但是他却又感到了一丝惊慌。他直接抬步向前,道:“墨秋,我们先离开这里,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!”
话音刚落,洛渐清便打算飞身离开,谁料一道低柔的声音却在他的身后响起:“洛渐清。”
洛渐清下意识地转首看去,视线在看到对方的时候,猛然怔住。
只见漫天夕阳照耀在墨秋的身上,衬得这张脸庞更加艳丽。他仿佛穷尽了天底下所有的艳色,好看得难辨雌雄,红唇微勾,一抹夺人心魄的笑容便展露出来。然而,无数泪水却从那双妖娆的眼中落下,一滴滴地砸在了沙滩之上,落下一个个小坑。
洛渐清颤抖着倒退一步。
他从未见过墨秋的眼泪。
即使是在两人遇到再大的险境,即使是受了疼痛至极的伤势,墨秋也从未哭过。
直到今天。
他在笑,但是却也在哭,哭得好似痛彻心扉,好似失去了什么最为重要的东西。
“墨秋……”
洛渐清的手指轻轻颤动,他伸出手想要将墨秋拉过来,却见对方唇边的笑意更盛了几分,倏地启唇说道:“洛渐清,到现在你也不知道我是谁。到现在你也不知道,我为你到底付出了什么……”
话音落下的一刹那,红光大起,那道红色的身影化为漫天的光点,往天上飞去。
洛渐清双目睁大,默然无措地看着这一幕。突然!他抬步便追着那些光点而去,但是风神海上的罡风却凶猛地冲他刮来,阻挡住他的脚步。
“墨秋!”
洛渐清大喊出声,然而那些光点却没有停留地往西边飞去。
“咔擦——”一声,洛渐清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。他低首一看,只见一个小小的血红色铃铛从他的心口落了出来。精致的铃铛裂成了四块,再也无法响起,终于真的成为了碎渣。
洛渐清紧紧地捏着铃铛碎片,疯狂地击散这些罡风,但是那些红色光点却义无反顾地飞离了他的视野,消失在无边无际的海平线上。
敢问阁下姓名?
墨家,墨秋。
……
我是魔修。
我知道。
你既然知道,那还和我成为生死好友?
与你交友的是我洛渐清,不是太华山首徒,更不是所谓的正道。
……
你师父为了你离开太华山,确实是受到了元神重伤,但你有没有想过,其实或许还有人,为你也受了伤?
你是说谁?
我说什么你都信?太华山的洛渐清,你也太天真了吧。
……
冥冥之中,因果定数,我欠了你很重要很重要的一样东西,所以才需要如此补偿你。
其实我早该想到,你与我的相遇,并不可能是巧合。
你给了我一次机会,我便欠了你一条命,所以才会有机会屡次三番地救了你,才会有如今的墨秋。
……
洛渐清,到现在你也不知道我是谁。
到现在,你也不知道,我为你到底付出了什么……
……
“墨秋!!!”
这句话,无人能够回应。166阅读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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